了,冯子澄依然还押在署里,随后我再来设法将他弄出来罢。我替他计算,听人播弄,害了自己,甚不值得,也算可怜了。”老苍头倚在病榻上,忙欠起身子,双手拱至胸口,意思是感谢上苍,觉得报应不爽。又拦着素君说道:“主人也未免过于仁慈了,像这样毒如蛇蝎的人,你还忙着去搭救他。依我的主见,须得让他坐一世的牢狱才好,难道又将他弄出来害人不成?”素君叹道:“话虽如此,然而你须体贴你小姐的用心,她对于他们父子,总想将他们拔出来才完心愿。好在他虽想害我,毕竟也不曾损我毫末。我若是再将他搭救出来,他纵是刁恶,也没有不知道感恩的道理。只要他知道感恩,就可化恶为善。我若是同他一般见识,这冤冤相报,几时才得干休呢?你好生静心在这里调理,不用再瞎操这些心。我这一来若是在都督府里领点薪水,你的医药费用,倒可以不必焦烦。我过一两日再过江来看你,我此时便向省城里去了。”
武昌起义以来,一时风发云涌,全国震惊。黎都督出任其难,幕府多才,忙着遍发檄文,倡排满,人心为之大快。所有留学东瀛的志士,散居欧美的华侨,或出赀财,或施实力,奔走国事,如醉如狂。满廷经此巨变,心胆俱碎,又不甘于退让,自然少不得派兵遣将,希图扭转乾坤。那时候芮大烈已微服入京,夤缘入陆军部荫江门下。此时便随着荫江,率领精军数万,直薄汉阳。黎都督日夜焦劳,筹划守战之策。其间或胜或负,自有民国正史详载当时事实,苟于我这部书中事迹无关,我也不便替他们铺张扬厉,徒然占我稗史范围。
我于此时,放下这武昌战事,再叙凤姑娘,她在苏州被那病魔缠扰将近一年。缘疟疾是最缠绵的症候,暑湿燥火风寒,外淫六气,喜怒哀乐爱恶,内感七情,任是姑娘善于调摄,珍重孱躯,无如她这情欲已深,易伤营卫。虽然有时候强支瘦骨,排遣闲愁,无如秋月春花,触境都增悲感,一时恨不得身添双翼,天南地北,去觅我患难相护之人。只是力不从心,反增新病。又因为自从接到他父亲手札,说冯子澄负义,借阿祥失散的事,凭空在汉口提起诉讼,心中格外焦急。又怕母亲听见此种信息,弄出别的缘故,遂不肯将这封信给母亲阅看。芳心打算,总希望病体立愈,亲到武昌,向公庭上同冯子澄折证此事。至于老苍头剖腹鸣冤,她还不曾知道。
这一天,又刚值举发疟疾之期,寒热交作,拥着几叠香衾,和衣而卧。娘姨正在房中蹀躞,问寒问暖。房廊之下,有两个侍婢替她煎药。是时红日衔山,余光照入纱窗,一抹鲜红如血。觉得房门外面有人走动,凤琴蒙眬之际,还疑惑是母亲来看望自己,勉强欠起身子,呻吟着问道:“外面走的是谁?”接着便听见有个人答道:“姐姐,是我。姐姐身体可大好了不曾?”说着,就跨进门来。凤琴一眼见是他兄弟寿琴,微微含笑说道:“多谢兄弟。我这病势,老远便这个样儿,也不见得大好,也不至于增剧。今天想是星期,兄弟倒出校得早。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书籍?若是我可以看得的,你便替我搁在案上,我头目清楚些时,可以借此消遣。”寿琴道:“这不是书籍,是今天上海递来的报纸,有一件极可怕的事,我特地先来告诉姐姐。姐姐你听了不要害怕,这报上说的话,也未必全然可以相信。我是不拿给母亲看的,母亲看了,定然吃惊。所以我想同姐姐斟酌,还可以告诉母亲不可以告诉母亲?”凤琴听他说的话郑重,不觉从枕上将身子抬得一抬,忙问道:“报上说得什么事?你赶快告诉我。”寿琴道:“报上说,昨天武昌失陷了。”凤琴大惊失色,又问道:“哎呀!是哪里失陷了?”寿琴道:“便是父亲寓在那里的武昌省城,说是被党人占据,连瑞制军都逃跑了,如今是全城沸乱。想武汉三镇,也指日可以光复。但是我所虑的,父亲住在那里不知吉凶如何。我所以不敢将这件事冒冒失失去告诉母亲。”
娘姨此时也立在一旁,听他们姐弟说话,听到这里,只吓得牙齿抖颤,说:“这可了不得了!好好一个武昌城池,怎么会轻易落在党人手里?我同小姐住在城里的时候,不是记得有许多军队驻扎在阅马厂的,他们难道是吃粮不管事?就不该同那些党人打仗?”寿琴道:“你知道什么,报纸上说的党人,就是军队,军队就是党人。”凤琴此时倚在枕上,只觉得一阵头晕,顿时香汗淋漓,将一件紧身小袄都湿透了,一骨碌跳下了床,忙拦着寿琴道:“你何必同娘姨在这里辩驳这些不要紧的话?第一先要打电报到武昌询问父亲消息……”
话还未毕,早见他母亲薛氏满脸泪痕,颠颠地跑得进房,可巧看见他们姐弟都在房里,便含悲带咽地说道:“寿儿你打外面回来,你可知道武昌省城有了乱事了?我此时心里毫没主意,特地走来同你姊姊商议怎生办法。”寿琴惊讶道:“咦!这件事母亲如何得知?我也为这件事,同姐姐在这里焦烦,父亲陷在城里,毕竟怎么模样?”薛氏叹道:“托上苍庇佑,你的父亲倒还安然无恙。”说着,便从手里递过一张电报,交给凤琴,说:“这是你父亲的电报,你们先拿去看看。是门口小高刚才送进来的,不然我哪里会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