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祥乃将自九江失散以后,这一向的踪迹,从头至尾诉说了一遍,一直叙到此次随着竹筠夫妇回国。又告诉凤琴,竹筠同锦文结婚的缘由。凤琴听到阿祥几次遇险,几乎损失生命,不觉潸然雪涕。又因为自家是个女孩儿,也没有别的话可以慰藉阿祥,末了只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只是不该当初瞒着我们,悄悄地附轮东下。吉凶悔吝生乎动,这一番偌大的惨剧,便因这事而起。你虽知道,你这一遗失,固然历尽了许多艰险。你却不知道,我的父亲因为去到武昌访你下落,却被你父亲诬陷,说是将你杀害了,一直提起诉讼,父亲还陷在羁押所里好些日期,其时几乎定成疑谳。还亏着我家那个老苍头剖腹鸣冤,传到臬台耳朵里,知道我父亲素来方正,不是杀人的人,此狱才缓得下来。”阿祥听见这话,不由恨着自家父亲,说:“他老人家做出事来,都是异常颟顸。又不知信了谁的唆使,才弄出这笑话来。又想了一想,说道:“这个就无惑乎我在日本寄的那封信,不能转达妹妹的缘故了。妹妹适才还怪我自当初以至今日,都不曾有个消息给妹妹。你哪里想到,我在先是在奸人肘腋之下,寸步不能自由;及至被俞先生救拔出来,要写信告知妹妹了。妹妹苏州的住处,我又不曾理会得,想要由老伯处转达,谁知老伯又因为我这父亲诬告,老伯又身羁官署,无人接收,以致原信又发还日本。前事姑且放在一边。但是妹妹既然养病在家,何以又为防营捕获,诬成党人,几乎姊弟一齐受戮呢?”
凤琴叹道:“这祸事从天外飞来,起初我原也不知道内中缘故。后来军营派兵到舍间的时候,内中有个人我是认得的,便是当初在九江诬害我们的那个萧楮卿,他百般地指瑕索瘢,你想不是他兴的大狱是谁呢?”阿祥听毕,不禁怒发上指,拍掌叫道:“哎呀!这厮可恼极了!妹妹可曾将这事告诉竹筠他们?千万不可放这厮逃遁。”凤琴叹道:“小人奸狡,本自性成,他虽有害我之心,我却无捕他之念。当时匆匆曾向锦文姐姐说了两句,至于他们办国家大事要紧,这些小丑,可捕则捕,不捕也就罢了。我今日算是虎口余生,凡百事情,均已灰心,此后将欲屏绝社会交际,聊尽父母孝养。茫茫世事,思之实可胆寒,我由是又多了一层阅历了。”
两人在这里谈心,寿琴也摸不着头脑,只管望着他们。
一会儿,早有间谍飞奔近岸,报告他们防营业已反正,系是营里军人的运动,并不曾有剧烈的战事。阿祥听了大喜。凤琴便起身询问着母亲可曾出营?那个间谍回说:“此事却不知道。”说毕,又如飞地去了。
寿琴站起身子,对他姐姐说道:“我们老坐在这船上也不是事,姐姐何妨让我进城去探听母亲消息。”凤琴点点头说:“这也使得,但是你年纪轻,此时防营虽说反正,然而事机仓促,变动无常,你一个人单身前往,我在此也不放心,不如我同你一起去走一趟。”说着便拟起身向阿祥告别。阿祥这时候遇见凤琴,好似半天里得了一颗无价明珠一般,在他心里设想,能同凤琴多坐一会儿,便可以偿还这大半年以来的无限相思,领略色香,痴魂欲化。猛然间听见凤琴要走,不禁吓了一跳,忙拦着说道:“在我的愚见,竹筠夫妇既然命人将妹妹们送得上船,他们定然在城中粗粗摒挡一切,赶得回来,同妹妹叙话。若是妹妹此刻竟自不别而行,万一他们回船,未免大失所望,还要怪我不能款留妹妹在此暂息。况且已经有了防营反正的消息,料想叶小姐第一件定要安置伯母,或竟送伯母回了公馆,亦是意中之事。我替妹妹设想,不如稍待片刻,我再差几个兵士向营里打探叶小姐他们几时回船,再定行止。”凤琴听阿祥这话也自有理,便应允了,依然同寿琴款款地并坐下来。
阿祥大喜,随即跳上船头,正待指挥兵士们上岸去迎接竹筠夫妇,内中有个兵士忽然用手指着岸上,告诉阿祥道:“冯先生,你看敢情是军长回船了,不见城门外边已簇拥出一支人马吗?”阿祥凝睛向远远看去,果然遥见数里之外,影影绰绰,飞出两面白旗,还有许多女兵,前后左右拥着一骑骏马,马上坐的想就是锦文。眨眼之间,已如飞地离江岸不远。及至到了面前不是锦文是谁呢?军队后面,还反绑着一个人犯。阿祥其时已迎得进前,锦文含笑望着阿祥说道:“冯先生,我替你寻出一个人来了,你们可曾会这厮不曾?”
阿祥尚未及答应,锦文遥遥看见凤琴立在舱口,忙跳下马,跨上船,一把扯着凤琴的手,笑说道:“我们且向舱里坐着谈心。好在此时省中的事,业已大定,竹筠停一会儿子也该回船。还告诉妹妹一件事,师母在营安然无恙,愚姊已命昨天服侍妹妹的那个郁王氏,妥善将师母及小妹等送回公馆,请妹妹放心。”凤琴听毕,不禁潸然流涕,深深地向锦文行了一鞠躬礼,说道:“救护深恩,阖家感戴!大恩不谢,妹妹此刻也不同姐姐虚谦。只是妹子急于回去见家母一面,又因为姐姐不曾回船,不敢擅自行动。姐姐又值军务倥偬,刻无宁帖。稍待几日,等大局平静,妹子拟薄治樽酒,借叙离悰。想姐姐素来爱我,定不见却。妹子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