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长安城南门。
杜荷和薛仁贵在雀鼠谷脱险后又走了四天。四天里他们绕过了绛州驿站――穆仲秋在沿途每站提前放了暗哨替他们确认前方有没有异常。四天之后,两个人从长安城南门进了城。灰衣人穆仲秋跟随在后,怀里揣着那本记录了一百多笔太原至洛阳短缴转入对接人的原始名册。
杜荷没有先回公主府。他直接在城门口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薛仁贵,往太府寺的方向走。穆仲秋跟在他身后。走到太府寺门口时杜荷停了一下,转过身对灰衣人说了一句话。
“你弟弟的底单被陆元规抄在明算堂,而不是赌击杀不留痕。”
“所以伏击的主意不是赵国公自己的。是有人替他出的。这个人能同时接触到赵国公外围的旧部信息、太原军驿的人员调动、以及曹校尉那一脉府兵教头的联络方式。这个人不在赵国公府的核心圈子里。他在一个能同时看到魏王府旧部和赵国公外围灰区的交叉点上。”
杜荷把柴火棍重新拿起来。在灶前地砖上‘赵’字旁边画了一个较小的圈。
“崔元综。博陵崔氏在长安的话事人。他手里有太原到洛阳的核销记录。他名下有一百多笔短缴转入的记录对接人是张昌。赵国公府的活页系统每一次往太原调暗粮之前,都需要从崔家木门后面的那扇窗取一个经手人的签名。所以赵国公的外围人员名单――崔元综也有一份。他是唯一一个能同时知道曹校尉在太原、知道张昌的账从哪条渠道转出来、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路调人不会被赵国公的核心层察觉的人。”
程咬金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灶台上的酒壶拎起来,给杜荷又续了半壶。续完之后他用火钳在灶灰里翻了两下。灶灰底下露出一小截没烧完的槐树根。这根是去年冬天杜荷在公主府后院修剪老槐树时锯下来的――他当时随手递了一截给程咬金,说灶房里拿这个引火,烧得比普通柴慢。程咬金把它埋在灶灰里,不烧――留着。留到今天他把它翻出来给杜荷看。
“崔元综替赵国公出主意派人伏击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他有两层好处。第一层――如果伏击成功,太原的证据链虽然还在铁皮柜里,但能打开铁皮柜、能看懂那份格式贴条的人死了。格式贴条上写的第三行――’建议将太原至洛阳暗粮通道溯源列入太府寺优先清核事项‘――这段话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在朝堂上把它变成段尚的清核行动。我死了,这段话就是一张贴在铁皮柜上的废纸。崔家在太原的木门还能继续收旧账。赵国公的暗粮还能继续跑。第二层――如果伏击失败,赵国公会在追查中暴露他的外围旧部。曹校尉这条线一暴露,赵国公在太原的人就被清洗。赵国公弱了――崔家在他和褚遂良之间的话语权反而大了。崔元综不管伏击成不成功,他都在赵国公的肩膀上往上爬了一步。”
程咬金把火钳往灶灰里一插。插得很深。槐树根被埋回了灰里。
“所以雀鼠谷那三个刀手不是来杀你的。是来被杀的。崔元综把他们推到雀鼠谷,等着薛仁贵把他们拆掉。拆掉之后追查线自动顺着曹校尉往上烧。烧到赵国公的外围。烧不到崔家。因为崔家跟这件事的交集全在穆仲秋身上――而穆仲秋已经跟你回了太府寺。他不是敌人。他是证据。崔元综用一个已经脱离他控制的人换了一场伏击。赵国公本来因为疏勒军粮仓的事已经保住了颜面正准备退回兵部边界内休养生息――这一下他又被拽回局里。而褚遂良在长安的书房里安静地坐着――两边都没染上血。”
杜荷喝了一口热酒。酒从喉咙里暖到胃里。太原的风从雀鼠谷一路吹到长安。吹到他蹲在程咬金灶房地的地砖上面。灶火在他面前跳着。地砖上画的那三个字――崔、褚、赵――此刻形成了一道连线。从太原牵到长安。串起博陵崔氏、左庶子和国舅。而连线上最小的那个圈――曹校尉――明天就会被左卫营提回来。
“程叔。曹校尉现在在哪?”
“昨天接到薛仁贵的飞鸽传信之后我已经让人去太原军驿提他了。提人的不是左卫营的人。是大理寺的人――狄仁杰。他主动从东宫告了假,带自己的核查册上了路。他到了太原军驿先把曹校尉的老底校对了――证实贞观十八年他在魏王府领过府兵刀术教头一职,核实表上签了经办人的名字。经办人是个年轻录事,那个人姓裴。”
杜荷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裴行俭。他从龟兹赤铜符前线暂时回到长安汇报焉耆改建进度,恰好被狄仁杰在路上拦住,负责指认魏王府旧部人事记录中曹校尉与张昌之间的亲属签名对照。
“狄仁杰把人提到长安之后――审?”
“不是审。是用度支学堂的格式问。来源、经手人、核销时间。三栏填完――曹校尉自己会说出是谁让他把三个刀手从太原军驿调到雀鼠谷的。不需要逼供。他在魏王府当了三年教头,去年腊月还被张昌请到长安吃过一顿年饭。他的心里不是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