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旧主人的历史遗留问题。查旧主人的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追溯到几年前的原始田亩登记。而当年那份登记是多报了田亩面积才导致的差额雏形――一旦他把地卖给别人,原始登记里多报的四百亩就成了新买主跟朝廷之间的事了。段尚要追就只能去追新买主。新买主是他自己的管家。管家说:我刚买的,我不知道以前是谁的。查的人说:这是赵国公的。管家说:是吗?我买的时候卖主没说。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数据追到产权变更这一环就卡住了。”
段尚的清核能力打破不了产权变更带来的数据真空。因为太府寺从来没有被授权追查私有产权的转移――那是大理寺的职责范围。而大理寺――在穆秋岩的活页存档通道里――什么都能被消化掉。
杜荷把程咬金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了一遍。嚼完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长孙无忌这一次是真的急了。他不是在自救。他是在自断。卖地是他能做的最后一步――这一步做了之后,洛阳庄园就不再是他的产业了。他把一手辛苦经营的资产放弃了,来挡住一道清核。清核能挡得住吗?也许能。但他失去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而且这种“卖地自保”的举动本身――如果被李世民知道――李世民会怎么想?一个臣子为了躲避行政清核而把自己的田产转移到管家名下,这种行为的性质是什么?李世民不用翻唐律就懂。他自己在玄武门干过比这更狠的事。他太清楚一个人什么时候是在真正的断尾求生。而这种行为在他的字典里只有两个字的判词:心虚。
“程叔。你说他卖地之后,陛下会怎么想?”
“陛下不需要想。陛下只需要看。看他在卖地。看到了之后就放回他自己的那摞机密文书里。放到他想明白为止。陛下这个人――打了一辈子仗――最喜欢用的战术不是进攻。是等待。等对手自己犯错。赵国公错的每一个步骤都是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他。陛下给了他回头路。他不走。偏要往里钻。一直钻到无路可退。那时候陛下会动手。”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事情――”
“不是去打他。是把他自断的每一步都记录下来。等他退到没有路的时候,站在路口。不用你推他。他后面是陛下。前面是你。他往你这边看的时候你不需要说话。你只需要把手摊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他会自己想起来――你手里没有刀。刀在他自己手里。砍断他所有退路的刀不是你的。是他自己当初在洛阳田亩登记册上多填的那四百亩。”
程咬金站起来,把羊皮大袄裹紧。他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被排成一排的枯枝。
“杜家小子,我要走了。最后送你一句话:打仗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面前的敌人。是你打赢了面前的敌人之后,忘了回头看一眼身后。身后站着的人如果还举着旗――看清楚是谁的旗。”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院子里薛仁贵已经蹲在地上画了新的图。不是圈了。是一条条放射状的线――从槐树的位置出发,连通向长安城各个方位。最远的一条线已经画到了城门外面,指向太原的方位。
程咬金走过薛仁贵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图。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石子,放在了其中一条线的末端。
“把这条线再加长一点。还要指向幽州。幽州驻着兵。兵吃粮。辽东的军粮调度系统是户部直管的。户部有人在帮赵国公转运粮草――不只是为了卖。有一部分是偷偷地往幽州军仓的方向补缝隙。辽东那边的军粮调拨额跟度支司的数据一定对不上。你让那三十七颗新落下的棋子顺着这趟暗流转运的线反向查――从太原粮价波动倒推到洛阳出粮量,跟幽州的军粮核销数做交叉校验。三城辐辏,中间那个空洞就是赵国公的影子。”
杜荷看着地上那条指向幽州的新线。他想了很久。然后对薛仁贵说:“把这个图刻到槐树的树根上。不是用斧子。用炭。炭画过的地方树皮会留下一个黑疤。疤长在树身上看不出来,但摸得到。将来如果有人要把这棵树砍掉――疤还在。”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