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上说的话,明天就会出现在赵国公的案头。”郑方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赵国公很关心辽东的战事。尤其是关心每一个参赞的发。毕竟粮草调度出一点差错,前线几十万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说对吧?”
“郑大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郑方拱了拱手,“只是替赵国公传句话。杜参赞到了辽东就好好当参赞。分析敌情、研究地形、写军报,这些都是你的本分。至于粮草调度的事,有岑侍郎和赵国公操心,你就不要操心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杜荷站在原地,看着郑方的背影消失在帐外的人群里。他认识这个名字。郑方。城阳嫁妆单上的第六个人。大理寺正。做过城阳的启蒙先生。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替长孙无忌传话。
城阳说过这六个人跟他绑在一起。但没说这六个人里面也有替长孙无忌办事的人。
杜荷回到自己的帐篷,把那张嫁妆单从包裹里翻出来。郑方的名字后面的背景栏写得很简单:公主启蒙先生,大理寺正,通刑律。没有任何一句提到他跟长孙无忌的关系。城阳要么不知道,要么没有写。
他在郑方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这个圈外面又画了一个圈。第二个圈里写了一个“长孙”。
这是一张网。他已经在这一张网里看到了三根线。长孙无忌的线。魏王李泰的线。五姓七望的线。他不知道自己身上还牵着多少根他不知道的线。
薛仁贵从帐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饭。”
杜荷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比伙房里那两口大铁锅里的粥还难喝。但热的东西在辽东的夜晚里就是最好的东西。
“你听到刚才那个郑方的话了吗?”
“听到了。”薛仁贵蹲在帐篷口,“他不是好人。”
杜荷差点被粥呛到。这种直接到粗暴的判断,他从没在朝堂上听到过。
“你怎么知道?”
“他看人的方式。”薛仁贵用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他看你的时候不看你的脸,看你的脖子。看脖子是量尺寸。量好了尺寸好回去报。”
杜荷端着粥碗的手停住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一个人。他以为薛仁贵只是力气大、射箭准、天生有军事直觉。但他没发现这个蹲在灶台后面看了三年火的年轻人,还有另一个本事,看人。三年火头军。左卫营几千兵,每天从他面前走过去领饭。每一张脸他都见过。每一个人的眼神他都在灶火后面看了成百上千遍。他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想找茬的,什么样的眼神是来偷懒的,什么样的眼神是有话不敢说的。
“你以后帮我看人。”杜荷把粥喝完,碗放在地上,“在参赞营里,每一个跟我说话的人,你都在旁边看。看他们的眼睛。”
薛仁贵点了点头。
第三个晚上,杜荷开始写他的第一封军报。
军报不是奏折。军报是向上级汇报你观察到的情况和分析。他的上级是岑文本。但他知道这封军报写完之后的流转路径会经过郑方的手,然后被送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所以他用了一种很特殊的写法。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一个朝堂上的人。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安市城守军的粮草储备比他最初预估的要多。建议围城部队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第二,辽东地形多山,唐军骑兵的优势在山地战中无法充分发挥。建议在步兵阵中增加弩手的比例。
第三,高句丽人对地形极其熟悉,他们有在夜间翻山越岭的能力。建议每夜增加三班暗哨,防止敌军夜袭粮道。
三件事全是纯军事建议。没有半句话提到粮草调度有没有人动手脚,没有半个字暗示谁在朝堂上拦他的路。他只是把自己在战场上看到的东西写了下来。
军报写完,杜荷看了一遍,然后抄了一份。一份交给军报通道送上去。一份收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送上去的那份会被多少人看过之后才到岑文本手里。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他一直写,写到足够多封,写到足够好,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军报不应该只停留在行军参赞的案头上。
第四天晚上,军报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的是郑方。他站在杜荷的帐篷门口,手里拿着那封军报。脸上还是那种标准的微笑。
“杜参赞的军报写得太长了。岑侍郎说,军报每封不超过三百字。超过的部分不审。”
杜荷接过军报。三页纸只退回来一页。后面两页不见了。
郑方走后,杜荷把剩下的那页军报铺在膝盖上。三百字。他的第一条建议完整保留下来了。后面两条被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