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被黑布遮住的灵车一路长鸣,像是在送领最后一程。
裴临川站在廊下,等闻祁安排完谢沉渊的遗体,开口问:“顾长洲怎么样?”
闻祁的杀意又起,“你还敢问他?”
他冷笑道,“命大,我那一击本来能杀了他,你们援军来得及时。”
他说着,手攥成拳,“他那枚天枢也废得差不多了。跟领妖丹正面相撞,纹路碎了大半,能不能再用都是另一回事。”
闻祁眼里杀意森然,字字透着恨,“要不是你们的人及时支援,我一定把他的头砍下来,挂在妖城最高的城墙上。”
他转过身,“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裴临川沉默片刻,他站得笔直,即使一夜未眠,他骨子里属于军人的端正依旧在,“我替人类一方向你道歉。”
闻祁脸色更冷,“道歉?”
“不是替这场战争。”裴临川抬眼,“保守派越境屠杀平民,北境那些死去的人与你们脱不了关系。我也不会因为生这样的事情就觉得他无辜。谢沉渊做过的事情,足够让他死很多次。”
“我依旧认为,他该死。”
气氛突然紧张起来,几名妖族亲卫眼中生气愠色,闻祁周身的妖息也在危险地流动。
“但不是这样,不是在已经停手以后,从背后杀一个毫无防备的人。”裴临川鞠了一躬,“顾长洲失了军人应有的作风,这一点,我很抱歉。”
闻祁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你为君子,他为小人,他做的事轮不到你道歉。”
“更何况,你的道歉,挽回不了任何东西。”
裴临川原本准备当日返回人界,他还要回去忙前线的事,保守派和人类还得有一次战后协商,他没有办法安心留在妖城。
他走到殿门外,对闻祁道:“谢无妄醒了以后,照顾好他。”
“不需要你提醒。”闻祁面无表情地看他,问:“回去给顾长洲收拾残局?”
裴临川望向妖城南面的方向,“回去给死人收尸,这些事,总要有人做。”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沉甸甸的责任。
闻祁愣了一下,叹道:“早点滚。”
裴临川刚转身,身后医官却快步出来,“等一下。”
医官神情有些无奈,“少主不肯进食。”
闻祁皱了皱眉,“他还昏着。”
“正因为昏着才麻烦。”医官道:“药喂不进去,水也不吞,强行送进去一点全部呛出来了。”
闻祁大步进殿,没多久又黑着脸出来,那表情很不想承认,“他在叫你。”
裴临川回身走进去。
谢无妄睡得很沉,高热让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唇色很淡。
医官把碗递给裴临川,“试试。”
裴临川坐到床边,舀了一勺,声音不自觉软下来,“张嘴。”
床上的人眼皮轻轻动了动,真的把嘴唇松开了一点。
医官愣住,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古怪。
闻祁站在门口,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裴临川又舀了一勺,“慢点。”
谢无妄没有醒,可身体仿佛认得这道声音,裴临川说张嘴就张嘴,说吞就吞下去,甚至在他替自己擦嘴的时候,潜意识偏了偏脸,方便裴临川擦。
闻祁低骂了一声,丢下一句:“多留一天,明天再走。”
裴临川看着眼前的谢无妄,叹了口气,没有拒绝。
这一晚,他没有合眼。
谢无妄睡在内间,裴临川坐在外室,通讯终端一亮就是几个小时。
秦韫的声音嘶哑,“北二区伤亡数字还没汇总完。”
“先别等完整名单。”裴临川翻着刚传过来的临时名单,“活人优先,把能用的医疗资源往北调,失联部队先派小队搜,别大规模推进,妖族刚撤,也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记得把行动备份一次交给嵘,他应该在研究所忙研究人员的伤亡。”
秦韫顿了一下,“你真在妖城?”
裴临川揉了揉胀的眼睛,“嗯”了一声。
通讯那头沉默几秒,“你现在越来越能干大事了。”
“少废话。”
“老子忙一天了还不能骂你两句?”
“等我回去随便骂。”裴临川把另一份伤员名单调出来,“南边医院还能收多少?”
两个人就这样谈了一整夜,裴临川有时候说着说着,会下意识看一眼内间。
一直到后半夜,通讯里短暂没有消息回传,裴临川深吸一口气,缓缓靠进软塌里,眼睛酸涩得痛。
自从进了这个房间以后,他一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此刻放松下来,他又感觉到了。
某种已经从身体里剥离的东西,隔着层层土石与封印,在遥远地呼唤原来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