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对自己的敌视难以形容。
最近的那回当属个把月前,永王伤势好转觐见嬴曦,却包藏祸心,试探出自己在嬴曦身边蛰伏有暗卫。
唉,小舅子难管。
谢千里油然而生出感慨,与自己的父亲,远隔时空同病相怜。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话,不知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谢千里郑重道:“朝廷来使代表一国形象,即便不喜,不得怠慢。”
“遵命。”实则龙武军对永王烦透了,小兵答得都不情不愿。
小兵心虚地补充:“末将省得,我等再烦也把那位爷当祖宗供着,绝不叫他挑出半分刺,回头到圣驾那里说嘴。”
谢千里:“……”
你看,人没来矛盾先来了。
部下对永王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改变。
谢千里不欲昧着良心教导。
小兵也乖巧地没再多言,收了碗。
忽而客舍门扇开合!
大风猛刮进门窗,床帘起伏如麦浪。
坐落于草原腹地的城市聚落,尽管情况稍好些,也同样难逃风沙侵扰,沙砾吹进屋里,客舍噼噼啪啪向下掉瓦,小兵白扫了。
“谢将军!谢将军!”
是连清。
连清嗓门响彻客舍,阻击乌维那场恶战让他受了伤,他一蹦一跳,宛如沙漠中倔强的瘸腿狐狸。
“一阵妖风好大,永王果然作妖来了!”
连清充满告状的意思,丢了拐棍,一屁股坐到谢千里跟前:“使团距离范夫人城足足六十里,先导部队竟告知城内,派人出城迎接。”
“要知道我们当初阻截乌维与左谷蠡王会师,不过才六七十里。”
“永王好大的派头!”
他每说一句,谢千里面沉一分。
仿佛再说下去,这间客舍内所有的话,全部都要被记录在案,成为永王来日告御状的本钱。
谢千里:“谨言慎行。”
连清左右望了望,挥退那小兵,最终怂哒哒道:“那咱就不能支楞起来?”
“比如……”连清探身,一本正经地明示,给谢千里出应对小舅子的主意,“他敢告御状,您就吹枕头风?”
谢千里怔住了。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跟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仿佛刹那间,他从范夫人城小小客舍,挪移至长安未央宫。
回到不太宽敞的龙床上,与小曦距离极近,近得气息交融。
那般回想使谢千里心情大好,就连即将去迎接永王,也没那么不愉快。
谢千里轻叹道:“枕头风哪有这么好吹?况且我这位小舅子,就连你嫂子也不怎么能奈他何。”
“他是你嫂子唯一的血亲,能迁就就迁就。”
连清抬起双眉,默默咂摸着那两声“你嫂子”,酸味直冲两腮。
他怎么觉得将军,竟还甘之如饴呢???
“快!风沙太大了!”
“稳住骆驼,稳住骆驼……”
城外有片黄沙地带,遇上风团,漫天飞沙走石,人与人面对面都看不真切。一张嘴沙子就往嘴里冲。
“呸呸呸、呸——”
连清灌了好几口黄沙,出于对嫂子的尊重,忍住没在心里,对永王破口大骂。
连清咕哝着揉了揉鼻子。
谢千里刚恢复意识,就随同迎接,担心部下跟永王一言不合开打。
谢千里拉严实围巾,伤口进沙子不好处理。
其实幸亏他出城迎接,否则就凭这么大风沙,他对永王也不放心。
永王若是迷失于沙海,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小曦呢?
正极目远望之际,麾下军士喊道:
“谢将军,我好像听见銮铃声了!”
“是,确实有听见!在那边!”
谢千里感知尚未完全恢复,循着指示望去,果然见黄沙漫漫为幕,逐渐映出行深浅不一的黑点儿。
那黑点儿越来越近,显现出人形,来者是支千余人的队伍,有中原官军,也有随行官员身着官服。
队伍走到跟前才发现,并不见正使踪迹。
因为按照常理,使者应手持节旄,是柄装饰牦牛尾的竹竿子,象征着使者受到皇帝钦命。
节旄不见,使者不在,到处不合规矩,又有些像是永王的作风。
队伍中段跟着辆沉重的马车。
那马车有种低调的奢华,檀木车壁镌刻细密的花纹。
可是车身暗色掩盖了马车造价不菲,唯有细节处能窥见此车真正的档次,它有连沙暴天都难以抹杀的木质光泽。
谢千里猜想永王就在那车里面。
车和车的主人,全部被军队小心地护送入城池。
此时沙暴终于停了。
城中已濒临黄昏,偌大一片夕阳,泼墨般斜洒给天际半边红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