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靠看两本书就能学会的。
安贞将酒杯举至眼前。灯光穿透酒液,折射出深邃的红光。她微微低头,鼻尖凑近杯口,深深嗅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品酒动作。
“带着点潮湿泥土和雪松的气味,果香有些单薄,”安贞放下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座,“单宁粗糙,余味很短。”
她抬起眼帘,目光直刺裴渡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
“如果我没猜错,这根本不是什么波尔多。”安贞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应该是某款产自智利的廉价餐酒,年份绝不会早于七六年。外宾招待所的采购,看来油水很足啊。”
一阵短暂的静默。留声机里的女声恰好唱到了副歌部分。
裴渡注视着安贞,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那种带着玩味的、试图逗弄猎物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狂热,以及一种被深深吸引的、近乎着迷的注视。
他设下的所谓“世面”的陷阱,在她面前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不仅懂,而且懂得很透彻,透彻到让他甚至感到一丝战栗。
真是……太漂亮了。
“你赢了。”裴渡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取悦后的沙哑。
。他没有挫败,反而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开心。他往后靠向椅背,姿态彻底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将对方视作完全对等的同类后,才有的松弛。
“安贞。”他第一次没有叫她安老板,而是直呼其名。这两个字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带出几分缱绻的意味。“你到底是什么人?红星公社的知青?还是哪个大院里偷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小姐?”
“我只是个想做生意赚钱的个体户。”安贞拿起餐刀,切下最后一块牛排,“裴先生对我的身份好奇,不如多花点心思在那份对赌协议上。毕竟,三个点的利润,不太好拿。”
裴渡看着她切牛排的动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对赌协议我会履行。你想要外汇,我想要利润,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顿了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在指关节上轻轻磕了两下,但并没有点燃。“你那个小服装店,现在用的还是那些缝纫机和淘汰下来的手工设备吧?”
安贞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裴渡终于要抛出他真正的筹码了。
江妄的技术确实能解决很大一部分传动问题,但在布料处理、高效裁剪等工业化流程上,国内现有的设备依然落后太多。如果想要大规模量产,真正的工业级设备是不可或缺的。
“你有路子?”安贞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
“有。”裴渡将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夹在指间把玩,“我不光能帮你解决外汇,还能帮你从香港那边搞到最新型的电动缝纫设备、锁边机,甚至是小型的整烫流水线。”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条件。这等于是直接将安贞的服装店推向现代工厂的门槛。
“代价呢?”安贞绝不会相信天下有免费的午餐。对赌协议已经将他的利润压榨到了极致,他现在主动抛出设备,必定有其他所求。
裴渡将手里的香烟扔回桌面上,那张失去了金丝边眼镜伪装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具侵略性却又无比迷人的笑容。
“四月,广州。”裴渡看着她的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倒数她的心跳,“有一场春季广交会……我的外贸公司缺一个懂行、外语好,而且胆子够大的女伴。”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陪我去南方走一趟。设备归你,你……归我安排。怎么样,安老板?”
外宾招待所的灯光昏暗。裴渡的目光就像一张悄然张开的网,等待着猎物的回应。
而安贞坐在那里,指尖依然摩挲着高脚杯的边缘,陷入了沉思。去广州,意味着暂时离开红星公社,离开霍峥的暗中保护,离开沉晏的蛰伏范围,也离开江妄的车间。
这将是一场只属于她和裴渡两人的、深入南方的长途旅程。

